绝望星空

尽管今天窗外晴雨无常，电闪雷鸣。我还是在某一刻异常地激动和高兴。我找到了高中喜欢的另一篇文章。之前一直没找到，因为我把小林记成大林了。这样的错乱其实在我的记忆中还有很多。可能的我喜欢和记忆总是停留在虚幻的精神层次。喜欢那种感觉，若有若无，恍然如梦，似远还近，却在心头。所以请原谅我一直无法记住一些细节的东西，喜欢，但是不是喜欢什么。那个时候，很激动地推荐给同学看，但是他们都是很不以为然的。时间一晃而过，却总是会想起这个故事。没记住一个句子，但是常常回味无穷。安静地看完，我真的觉得周围都无声无息了。旁边的宿友在打游戏，窗外雷声阵阵，全然消寂。一切很安静，一如当年的夏天。

Ａ． 小林的午睡时间
    小林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每天都是蹦蹦跳跳的。爬院子里的树，折爷爷心爱的石榴树的枝杆，弄脏奶奶刚洗净的白色格子床单，把压水机弄得叮当作响，欺负刚买回家的那只名叫青青的小公狗……小林无恶不作，很让爷爷和奶奶头疼。
    小林家院子的大门始终是关着的，找林大夫看病的乡亲们都很体谅地出入侧院的一个偏门儿。他们都知道林大夫的孙子小林是个很淘气的小子，林大夫家教严格，不许他随便外出。
   小林对院子外面的世界是很向往的。他只在上学时可以走出去，奶奶亲自把他送进教室，还要在门口吓唬他，林林，听老师的话，不然就让你爸回来收拾你！同学们哄堂大笑，小林总是觉得很没面子。

   小林的父母都在城里工作，公务繁忙，很少回农村老家。他的妈妈说农村民风淳朴，小林不容易学坏，所以让他在农村念小学，希望他成为正直朴素的人。小林的爷爷林大夫和奶奶林陈氏为教育他费了不少心机，每天监督他按时作息，时间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每天晚上小林都要到林大夫的诊室里写作业，林大夫看书看报，他就在田字格本上练字。他写字时林陈氏会一直在边上看着，虽然不认识字，但小林的字写得工整与否还是辨得清的。小林的字一写出田字格，林陈氏就会在他耳边念叨一句，出格了。小林只得撅着嘴不耐烦地继续写，直到睡觉时间到了为止。
    很长时间以来，林大夫的活动范围都只局限在小小的诊室里，小林和林陈氏两个人睡在炕上。那是典型的北方土炕，冬暖夏凉，面积庞大得都不像是用来睡觉的寝室。小林和林陈氏之间常隔得远远的，小林紧靠着北墙根儿睡。睡梦中林陈氏会打呼噜，还伴有很重的喘息声，这让小林很受不了。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每天中午，特别是夏天的中午，林陈氏总是强迫小林一起睡午觉。我早就说过啦，小林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子，他哪里睡得着呀。他总是在炕上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揪揪被褥里的棉絮，一会挠挠自己的脚丫儿，就是躺不住。知了在外面叫个不停，微风摇曳着杨树的枝桠，阳光透过屋外繁茂的树叶投射到墙上显得忽明忽暗的。外面的世界对小林来说，真是个不小的诱惑。于是小林就想，明天中午我才不要睡什么午觉呢。这个念头每天都在小林的头脑中闪过，让他很兴奋，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睡不着觉。
    终于有一天，小林决定冒险一次。
    林陈氏的呼噜声响起时，小林轻轻地坐了起来。他爬到林陈氏的身边，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林陈氏没动静，小林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奶奶，林陈氏还是没有反应。小林心中窃喜，接着便蹑手蹑脚地下了炕，光着脚，手里提着鞋，一溜烟儿跑到了屋外。他站在院子里，穿好了鞋，鬼脑筋一转，又打起了林大夫的主意。
    小林每晚都在诊室练字，自然对诊室的布局了如指掌。西面和北面的两堵墙前各置了一个通天柜，上面布满了等大的小抽屉，里面放的是上百味中药。小林知道参片、当归、厚朴、辛夷这些药各放在哪一格抽屉里，他能正着倒着背出几乎所有中药放置的抽屉位置。他现在正在想的是柜子最左一列倒数第三格的抽屉。他知道，只要拉开那道抽屉，就会在第三个隔断里看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走了进去，轻轻的，像猫一样地走了进去。
    他在外屋看见林大夫，他正面向里平躺在床上，半导体的音量开得很大，单田芳正在里面说评书。小林想，这个时候爷爷早就睡着啦，还虚张声势地开着半导体吓唬人。他撩开门帘走进里屋，中药味儿顿时扑面而来，他的鼻子痒痒的，差点儿打出喷嚏来。小林侧着身子走向通天柜，尽量躲闪着不碰到那附近遍布的装在各式各样玻璃瓶里的西药。他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木头与木头之间摩擦的声音被半导体里传出的评书声完全淹没了。小林两眼放光，咧开嘴笑了，一边笑一边从第三个隔断里抓了一大把做药引子用的干山楂，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他最爱吃的零食。他上衣的口袋被山楂撑得鼓鼓的，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大门锁着，只能走侧门了。青青就被拴在侧门旁的枣树上。小林笑了，他当然不怕这只貌似凶恶的狼狗，倒是青青怕极了小林才对。平时它看门护院，对着来看病的乡亲们乱吠，渐渐声名远播，竟成了一条十里八村有名的恶犬。可它见了小林就只有乖乖趴下的份儿。小林向青青走去，青青立刻退回到狗窝里，小林又对青青龇牙一乐，青青顿时趴下了。于是小林一边吃着干山楂，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
    刚走出院子，小林就在墙根儿下看见了一帮学校里的同学。他们正在玩弹球儿，看见小林从路对面走来一时觉得很稀奇便都放下了手里的弹球儿。其中一个孩子主动问道，小林，你奶奶怎么放你出来了？小林摇晃着脑袋说，我睡不着她就让我出来啦！这时，领头的孩子说，那好，我们就去大坑玩吧！小林，你敢吗？小林扭头向话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三儿正用挑衅的目光望着他。小林吸了吸鼻子，一拍胸脯，那有什么不敢的，走！
    于是一帮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一齐向那个传说中的大坑出发了，人数众多，气势壮大。可惜夏天的中午乡亲们都在家中午睡，没人看得到这支队伍，但至少他们也引来了放养在村中小路边的鸡、羊们的侧目。孩子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着目的地，大坑被他们传得神乎其神，其实那里埋过死人不假，有仙有鬼就纯属胡编乱造了。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乐意这么夸张地议论那里，这样才能体现他们的英雄气概。
    十几个孩子在路上行进，小林和三儿走在最前面，两人俨然是这帮人的小头目。他俩勾肩搭背，黏糊得像亲兄弟一样。这就是林陈氏说过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不只一次地嘱咐小林，你以后少跟前院儿的白家老三玩儿，你忘了你脑袋顶儿被他拿小铁铲砍出的口子了吗？小林就伸手去摸头顶儿上的小伤疤，他仰起头很平静地对林陈氏说，伤口长好了呀，一点儿都不疼。林陈氏气得直跺脚。三儿打破了小林的头，白家一直躲着不给林家医药费，两家大人为此伤了和气，孩子们却照常绑在一起玩儿，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三儿问，小林子，你吃什么呢？小林大度地说，从我爷爷柜里抓的山楂，你要吃就自己拿。于是小林的衣袋儿也成了三儿的衣袋儿，三儿自己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又一把的山楂放进嘴里，他俩吃得那么香，后面跟着的孩子们看得眼馋。
    土路上迎面骑来一个人，那身影由远及近，渐渐看清自行车上的人时，男孩们便让队伍变得膨胀了，完全堵住了路面。骑车的人是一个叫大虎的农村小姑娘，与小林和三儿同届不同班，人如其名，凶如老虎。小林和三儿偏偏就爱招惹她，看她大嚷大叫。大虎被他们挡住了去路只得下车，看清领头的是小林和三儿，果然按捺不住大声嚷嚷起来，林林白三旺你们这俩不是人的东西竟然敢挡我的路！你们信不信一开学我就告诉老师去！三儿笑嘻嘻地说我们才不怕呢，有本事你就告去，就怕没过完暑假你就忘了！后面的男孩们齐声大笑。大虎瞪着眼睛又说，那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回家叫我兄弟来！小林刚要说几句威风话就被三儿拦下了，三儿板着脸说，好男不跟女斗！接着，他一挥手，一帮人绕开大虎走开了。
    大虎得意洋洋的又在他们身后嚷了些什么，小林没顾得上听就迫不及待地埋怨起三儿来，就许你逞威风啊？我还没骂她呢！三儿并不生气，他搭着小林的肩膀说，你这么说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谁让你不知道啊。小林一听，感觉不对，不依不饶地追问他到底不知道什么。三儿说，他们家小虎昨儿刚打破了后街王二的头，小虎太混，躲都来不及呢，现在没人敢惹他。小林哦了一声，觉得自己避过了一场大难。他当然知道大虎的孪生兄弟小虎的厉害，只是一时兴起没有想到。小林念叨着，我怎么就不知道小虎打王二的事？三儿笑着，全村儿都知道了，你被你奶奶管得那么严，门都不出，能知道个屁！三儿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小林顿时觉得丢了面子，脸憋得通红，回头瞪了身后的人一眼，队伍又安静下来。
    他们走过果园，走过菜地，走过架着铁路的土坡儿，走过村西的打麦场，走到当街建的一排红砖房前队伍又有了小小的骚乱。小林和三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装做若无其事。后面的人嘀咕的话他俩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有人说，小林的相好儿就住这里，又有人说，什么小林的相好儿呀是三儿的相好儿才对。他们议论的人就住在这排红砖房里，名字叫做小红。
    小红是小林和三儿班上的同学。小红和三儿同桌，三儿常摸她细皮嫩肉的手；小红坐在小林前面，小林常摸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没有人知道小林和三儿曾为小红打过一架，小林的奶奶林陈氏至今都一直不明白凭什么小林的脑袋会挨了三儿一铁铲。
    好在小林和三儿已经商量好了，女人就是祸水，更何况是小红这样的红颜。他们不能为了她而不做兄弟，没有什么能破坏他们之间牢固的兄弟之情。那天小林用手捂着头上的伤口，血顺着手指和头发流了下来，竟然没流一滴眼泪。林大夫很早就开始灌输这样的思想给小林，男人的泪是不能轻易流出来的。三儿敬佩小林，对他说，小林子，小红我不要了！小林想了想，还是有些放不下，毕竟是那么漂亮的小红，可又一想，三儿都能放下，那自己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便点了点头说，我也不要了。
    现在想来，小林觉得自己是最吃亏的，头被三儿打破了，屁股还挨了林大夫的一针破伤风，而三儿只是被大人们数落了几句。小林最怕打针，这时候的他完全忘了林大夫的话，林大夫那一针还未扎下去他就已经被吓得哭哑了嗓子。林陈氏点着小林的脑门儿说，三儿打你时你怎么不哭啊，你去白家哭啊，哭得他妈心软了再回来！林大夫却说，你说的什么话！小孩儿打架有什么大不了的！

    走过了小红家，议论的人转了话题。小林和三儿继续吃着山楂，忽然有人大叫，大坑！大坑到了！于是一帮人都向着西北方向看去，地表确实呈现出巨大的凹陷。大坑果然很大，却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阴森可怕，相反，这里处处生机盎然。油亮的绿草深过膝盖，各种颜色的野花一蓬蓬一簇簇。孩子们欢快地跑进了大坑，在花草之间尽情地玩耍。没有人再想这里是否真的做过刑场埋过死人，哪里能有如此艳丽的花朵啊，这足以让他们忘记一切，玩得忘乎所以。
    跑着跑着，小林忽然停住了，眼神定在一处看。三儿跑过来，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你看什么呢？嘘，小林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三儿别出声，那团草里有东西在动。三儿哈哈大笑，你以为有鬼呀？就算有也不会在中午躲在草里吓唬你，哈哈。小林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草丛一动一动的，他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他被吓到了。三儿骂了一句胆小，就向那里走去，拨开草丛一看，惊喜地大叫，小林子快来看！是刺猬！小林还真的没见过刺猬呢，不再害怕，也兴奋地跑过去看，真的，一只肥肥的刺猬正蜷在草里。没有电视上的好看，跟小猪似的。小林说。第一次见到刺猬，他有些失望，这东西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可爱。

    又玩儿了一会儿，小林看见几个孩子向坑外走去。小林大喊着问，你们上哪儿去？那群孩子回答，回家看《射雕英雄传》去，两点半就开始了！三儿不屑地说，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小林却像是被电触到了似的，又问，现在几点了？那群孩子中的一个看了看表向他喊话，还差三分钟就到两点了！小林听了拔腿就跑，任凭三儿在身后怎么叫他也不肯停下。
    林陈氏的生物钟恐怕早就固定好了，每天午睡到下午两点半就会准时醒来。小林深知她这个雷打不变的习惯，所以他一边跑一边对自己说，小林快跑呀，跑不回去就死定了！他一口气跑回了家，中途不敢耽搁，跑进院子时，青青对着他叫了一声，大概是因为小林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青青根本就没认清他是谁。跑到屋门口，小林脱了鞋，提在手里，轻轻地走进去。他撩开门帘向里看了看，见林陈氏还躺在炕上，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他轻轻地爬上了炕，呼哧呼哧的不停喘气，又不敢出太大的声音。他努力平息着，抬头看见墙上的钟，只差四分钟就到两点半了，他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那么短的时间跑了那么远的路，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能跑。小林躺在炕上咧着嘴无声地笑了半天。
    后来他听见林陈氏翻身的声音，他赶快闭上了眼睛。林林，起床，到时间了。林陈氏叫他。他装睡，就是不动弹。林陈氏凑过来推他，在近处才发现小林头上密密的一层汗珠。林陈氏用手绢帮他擦去了汗，嗔怪地说，睡觉都出这么多汗，跟跑了几十里路似的，再睡会儿吧。说完就下炕了。
    小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我可不就是跑了几十里路吗。

Ｂ． 小林回乡记
    大二那年的暑假小林决定回老家住一段日子。
    小林的爸爸到欧洲旅行去了，妈妈到海南出差了，复式结构的家显得空空荡荡。小林本想把阿Ｓａ叫过来一起住，可一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阿Ｓａ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就觉得生气。小林想了想，打电话给三儿，他说三儿，我想回辛庄，八月初。电话那边儿三儿掩饰不住兴奋，他说你小子要来就快点儿，一起过“建军节”吧。
    自从十岁那年回到父母身边后，小林只在过年的时候回老家。每次打电话回去，林陈氏都要小林回家来住，林大夫却说，别听你奶奶的，念书要紧。小林想念林陈氏想念林大夫。他打电话回家说，爷爷奶奶我想你们，我过两天就回去住着，这次是真的。

    “ 建军节”那天小林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回到了老家，村子还是老样子，一切变化都不大。小林还是习惯走侧门，尽管他回城之后这么多年来林家的大门就从来没关过。小林走进院子，被一阵狗叫吓得不敢动弹，小林低头看那只拴在枣树上的小猎狗，长得竟和青青有几分相似。青青也是十年前的故狗了，他走后没多久，误食鼠药死于青春，小林知道后着实难过了一阵子。林陈氏走了出来，对狗说了一句，青青别叫，狗就真的不叫了。林家都是念旧的人，林家的狗永远都叫青青。
    林大夫和林陈氏看见小林的情景小林一路上想了不知多少次，他相信会是这样的，林陈氏会泪流满面地抱住他细数他长大成人后的诸多变化，林大夫则是插着手站在诊室门口远远望着他，一如从前般的沉稳、淡定。可是小林错了，林大夫正如他所料，可是林陈氏却也是那样的平静。她接过小林手里的包，只说了一句，回来了。这句话平淡地从林陈氏嘴里吐出来，就像是十年前小林放学回家时一样，但这却几乎弄得小林泪流满面。小林竟觉得有愧于二老，一时间伤感得要命。

    时光仿佛回溯到了十年前，日子一成不变。
    林陈氏那套作息时间都还是老样子，小林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小男孩儿，林陈氏还是会督促他吃饭、睡觉、洗脸、洗脚。林大夫还是很少走出诊室，只在早晨到院儿里遛鸟儿，中午依然听评书、睡午觉。小林觉得诧异，怎么都十年了，单田芳竟还在说评书？
    林家变了的恐怕只有小林一个人，他再也不会蹲在墙根儿下玩弹球儿了，再也不会爬枣树了，他小时候最爱玩的那架压水机也已经完全锈住了。还有那只也叫青青的狗，不要说小林欺负它，只听它叫几声，小林就会头痛欲裂。

    小林到前院儿的白家找三儿，刚一进屋就“三儿”、“三儿”地叫个不停。里屋传来一个女孩子的笑声，小林走进去，见三儿正和一个女孩儿在床边坐着。三儿见了小林赶快起身，让小林坐下。小林说，她是谁？不等三儿开口，女孩儿便回答，我是他女朋友。小林“哦”了一声。
    小林和三儿由于平日里经常见面，所以都不至于太激动。三儿学医，早就告诉过小林自己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学播音的女友，这次见了，小林撇撇嘴，觉得不过如此，起码没有阿Ｓａ漂亮。三儿女友问，你刚才叫小白什么？小林说，三儿，从小就叫他三儿。女友又大笑，这一笑给小林的印象极为不好。后来送走了她，小林对三儿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竟然找了这么个话多又闹腾的女人。三儿一边抽烟一边说，我来者不拒，她自愿的。
    不知怎么的，小林忽然想起当年因为小红和三儿打架的事来了。小林走到了三儿家的大镜子前，那面镜子有年头儿了，上面写着“五好家庭”，还贴着三儿他爸爸十几年前在机务段工作时所有工人的大合影。
    小林微微低下头，拨开头发找当年留下的那个小伤疤。这时的三儿正拿着一把手术刀似的东西削苹果，三儿看着镜子前的小林觉得很好笑。小林从镜子里看着三儿，两人同时开口对对方说话，话语重合在一起，两人还是那么默契。
    你刚才要说什么？三儿问。小林说，你举着手术刀不像治病救人更像是图财害命，你怎么会考医学院，还是一念就是７年的。三儿把苹果递给小林，说，还不是因为你爷爷。十二岁时小林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城里的洋气的小男孩儿，三儿还留在农村，每天疯跑。小学毕业那年三儿得了肺炎，小林的爷爷为他治病，调养了好久。三儿说，他那么大岁数为了我忙了那么久，又非亲非故的，我还把他孙子的头打破过，我还吃了他那么多山楂，呵呵，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感激一个人。
    这些小林都是第一次听到，他知道小孩儿的仇恨和感激都是最纯粹的，他竟然被感动了，恐怕爷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尽责地照顾好一个病人，却对一个顽劣的野孩子产生了如此深远的影响。小林揉了揉眼睛，刚才他差点儿流出眼泪。三儿，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小林问。三儿走到小林身旁，拨开他的头发，也看那个伤疤，我是说，小红结婚了，孩子都快两岁了。

    小林记得清清楚楚，前年夏天家里的空调坏了，他的妈妈在屋里只穿了一件吊带儿上衣。小林装做大惊小怪，妈，你穿得这么暴露！小林的妈妈笑着解释，如果是在农村，这种年纪的女人甚至可以像男人那样当街光着膀子啦。小林听得震惊，怎么也不相信妈妈的话，可是，他回到老家的这个夏天，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事情，他不得不相信了。
    那天小林和三儿去村头儿的池塘游泳，路过一排房子，三儿停下车指着房子说，记得吗？小红家。小林便仔细地看了起来，可是眼前的建筑怎么看不像，不是吧，怎么这么旧了？三儿说你笨啊，都十年了。
    他俩骑到房后的阴凉地时看见一个女人正敞着衣服前襟儿给怀里的孩子喂奶。小林见了不禁一颤，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十米开外的那个女人正是当年他和三儿为之迷恋的小红。小林满脑子都是她当年俊俏的模样，他还依稀记得小红笑的时候那对不深不浅的酒窝，还记得她那条长长的麻花辫儿，可是眼前，却是这般情景。小林心想，不可能不可能，就算她结婚了也应该在婆家住着，就算她坦胸露乳地喂孩子也该在屋里。他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骑车。三儿追上他说，你离开这里那么多年了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我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美好的回忆破灭时就是你这个样子，听说她丈夫一年多前出了车祸又遇到医疗事故，就这样，一切都被你看到了。
    三儿陪着小林坐在田埂上抽烟，小林当然知道人总是会变的，小红只是个生活在北方农村的姑娘，看到的和听到的关于她的一切其实都是很正常的。可是小林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经过岁月的打磨会是如此的物是人非呢？可是爷爷奶奶却仿佛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小林觉得这些事情真是太奇怪了。
    三儿说，还有更奇怪的事儿呢。记得大虎吗？她得了白血病，按理说是活不了多久了，可偏偏就是有这么好的事被她遇上。有个机构向她免费提供药，服用前要先签合同，病治好了不收钱，人要是死了和药无关，她刚巧就成了被治愈的个案。
    小林似笑非笑，问了一句，小虎呢，听我奶奶说他进去了。对，在清河，三儿点点头，那小子从小就看出是打架的料儿了，去年进的监狱。
    一切都有点儿出乎意料，却又显得顺理成章。小林的头开始疼了，他决定再也不要想什么了，永远都不再过问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和事。

    小林和三儿每天绑在一起似的玩儿，两个人黏糊得就像是当年那两个领头儿的小男孩儿。他们到台球厅打球儿，深夜到小酒馆儿里买酒，提着酒瓶坐到京九铁路的铁轨上喝到天亮。当年架着铁路的小土坡已经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大桥，每天都有铁路从上面呼啸而过。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一节又一节地数着火车车厢。
    他们又去了大坑。大坑还是老样子，有花有草，一点也不阴森可怕。他们再也不听信那些关于大坑闹鬼的传说。他们知道这里在二三十年以前做过处决地主恶霸的刑场，知道那次清洗最终演变成一场有名的公报私仇的屠杀，很多前一夜还见了面的人第二天就已经被埋在这里了。
    这些一点儿都不影响他俩的好心情，他们在大坑挖到了好多好多野菜，把它们带回家，林陈氏用这些野菜给他俩包了一顿饺子，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小林的手机没有缴费被停机了。
    早上一醒来小林就有个强烈的欲望，他想无论如何也要给阿Ｓａ打个电话了。回老家两个多星期了，一直没联系她，小林心里有些不踏实。他顾不上穿衣服就抱起电话打阿Ｓａ的手机，摁完“１３９”后竟然不知道后面的８位号码是什么了。小林仔细地想了想，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记住过她的电话，每次拨打都是用手机选中她的名字。小林苦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页页地翻查阿Ｓａ的号码。
    电话打通时已经是上午９点多了，小林说Ｓａ，我是林。阿Ｓａ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她说这是你新任女友家的电话吧？小林知道阿Ｓａ是怪自己这么久不找她，可是他也因一个多月以来她对他太过冷淡而生气。小林想那我干脆就骗骗她吧。于是小林对阿Ｓａ说，对，新女朋友。正巧这时林陈氏在客厅叫小林，林林，你还吃早饭吗？阿Ｓａ听到了，大概真的是误会了，过了好久，一句话都不说。小林捂住话筒笑了起来，你听见了？叫我吃饭呢。
    阿Ｓａ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难得你还想得起我，医生喊我了，再见。小林赶忙问，医生？你病了？在医院？小林真的听见电话那端有人在叫阿Ｓａ的名字。Ｓａ，你到底怎么了？小林急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又过了好久，阿Ｓａ终于开口说，流产。

    小林对阿Ｓａ说了好多好多话，他说Ｓａ你等着我好吗，我陪着你，你怎么不让我知道啊，我明天一早就出现在你面前，我在我奶奶家里呢，我明天就回城里，Ｓａ……
    和小林认识两年来，阿Ｓａ第一次哭了出来，她说我打你的手机不通，你家里也没人，我找了你半个多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林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抽烟，一连抽了三四根儿他爸爸从山东带回来的将军烟，一抬头，看见林陈氏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小林小声地叫了声奶奶。林陈氏走到床边，很认真地问他，明天就走？小林点点头。林陈氏是个精明的老太太，只几句话便听出了端倪。她说那好吧，你和你爷爷聊聊再走。
    小林草草地吃了些早饭，一块油饼，一碗米粥，还有一些林陈氏自己亲手腌制的咸菜，这些和小时候的早餐一模一样。
    他一直想着阿Ｓａ，知道她是个主意很多也很坚强的女孩儿。她常跟小林玩儿失踪，起初小林不在意，等到突然意识到阿Ｓａ丢了以后就会陷入对她的疯狂的想念之中。小林开始自责，觉得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实在很不妥当，更没有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儿阿Ｓａ还要一个人扛。
    小林心中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骄傲的感觉，他想能有阿Ｓａ真是自己的福气。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女人不该让男人太累。小林一口气唱了许志安和陈小春的两首歌，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小林走进了诊室，满墙的锦旗映入眼帘，那些都是林大夫这么多年来受人敬仰的见证，看在眼里，小林也着实地感到自豪。他想到小学时自己写过的作文，从来都是３分，可有一次，他写到了林大夫，写他亲眼所见的林大夫为病人治病的经过，居然得了４＋。老师说只有怀着真情实感写作，文章才会感人。
    林大夫给病人看病时，小林一直站在通天柜前面。他像小时候一样，伸手去拉柜子最左一列倒数第三格的抽屉，他闭着眼睛摸向第三个隔断，摸到一些什么，放进嘴里，边吃边笑，依然是干山楂。
    林大夫送走了病人，站到小林身后。小林走的那年才十岁，个子不高，还不到他的肩膀。一转眼十年过去了，现在的小林足足高过林大夫一头。林大夫咳嗽了一声，喝了口磁化杯里的茶水，小林转身，背对着通天柜。
    林大夫问，红枣在哪儿？小林痛快地回答，第二列正数第五格的第二个隔断里。那桔梗呢？小林指了指右手边的通天柜，第七列倒数第三格的三个隔断里都是。林大夫点了点头，又问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吗？他指了其中一个抽屉。黄芪，小林干脆地说了出来。林大夫又随手一指，那个呢？小林想了想，说，山豆根吧？林大夫有些激动，他没想到小林的记性会是如此的好。可是他又叹气了，唉，只可惜你没学医。

    十岁那年的夏天小林跑了有生以来最远的距离，他被自己镇住了。在这以前，没人发现他与生俱来的运动潜质。转学到城里后不久，小林第一次参加了运动会，第一次站到真正的塑胶跑道上。他格外兴奋，为此，他的妈妈特意给他买了双新的白网鞋。小林在那次比赛中发挥得很正常，把同组的孩子都远远地落在后面，体育组的所有老师眼前一亮，都牢牢记住了那个穿着红色运动衣身背１６号的小男孩儿。小林越跑越舒服，他甚至觉得运动中的自己才是最快乐的。
    后来小林的成长道路一路顺畅，保送进中学，保送进高中，参加全市中小学生运动会一个人的得分比一个区的总分还多，成为国家一级运动员，保送进大学……小林的父母对他特别放心，给他绝对的自由，尊重他的所有正确的想法。小林觉得自己就是众人的宠儿。
    十岁以前从来没人想到过，小林竟会走上这条路，林大夫一心要培养小林学医。小林做作业都是在他的诊室里，耳濡目染，林大夫想借此培养小林的兴趣。小林记住了所有中药和西药放置的位置，却只方便了他来偷吃山楂。林大夫为事情会是如此的结局而哭笑不得。倒是前院儿的白家老三，没什么天赋，却懂得吃苦，造诣也不低。唉，林大夫又叹气，真是阴差阳错啊。
    小林对林大夫说，爷爷，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林大夫的思绪还在翻飞，听到小林的话没有反应。林陈氏把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想，小林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由不得我们了。林大夫微微抬起头，他看到小林正站在窗前。阳光射进屋内，地上和药柜上有小林巨大的不规则的投影，那一刻，林大夫看到面前这个高大结实英俊的男孩儿想，这真的是我家的林林吗？十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林大夫不声不响地蹲在地上在那一箱箱的药中翻找起来，小林也蹲下，爷爷你这是干什么？林大夫恍惚回到了过去，他们爷孙俩一起蹲在草丛里等着麻雀一头撞上粘网，小林用稚嫩的童声问道，爷爷你这是干什么？
    林大夫找啊找，终于找到了那些特意留给小林的上好的云南白药。林大夫说拿着吧，以后训练万一再磕着碰着都用得着。林大夫记得小林的每一次伤痛，记得他的每一次骨折和拉伤，知道他直到现在右臂的关节处还靠一根钢索连接着。
    小林拿着那些药一时语塞，他真的很想对林大夫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接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林大夫转身背对着小林，他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他挥挥手，你出去吧。小林抹了把眼泪，这是他第二次泪洒诊室。从小林大夫就告诉他，男人的泪是不能轻易流出来的。可是小林实在忍不住了。林家都是念旧情而且感情丰富的人。
    小林即将迈出诊室，忽然听到林大夫说，林林，要对做过的事儿负责。小林当然知道爷爷话里的意思，他重重地点头，然后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小林告别了林大夫和林陈氏，场面一点儿也不煽情，要说的话都是不言自明的。小林只是用力地抱了他的爷爷和奶奶，林大夫和林陈氏都深深地感受到了小林臂膀的力量。
    最后，小林动情地说，爷爷奶奶，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